但“恩”这个词的最基本的意思是欠债

       在中文和日文中都有许多词可以来表达英语中的" 义务" 这类词的意思, 这些词不是简单的同义词, 它们隐含的寓意也无法逐字逐句地被翻译成英文, 因为这些对西方人来说都是很陌生的。" 恩" 这个词在日文中主要表示一人所负的所有从大到小的债务、义务这个意思。在日文中, 有其他的词可以用来表示" 忠诚" 的意思, 但那些词与" 恩" 不是同义词。" 恩" 这个词有许多用法, 其中最主要的一点就是表示一个人承受的最大的负重、债务、恩惠。人们一般是从上辈或上级那里受恩, 如果不是从上辈、上级那里或者至少是从同辈那里受恩, 这就容易使人产生一种卑微感。

       " 知恩图报" 实际上是一种彼此奉献的真实流露。日本小学二年级的教科书中有这样一个小故事, 题目叫《不忘恩情》, 要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这个小故事是日本小学思想品德课中的一篇课文:哈齐是一条可爱的小狗, 出生后不久就被一个陌生人带走了。那人像疼爱自己的小孩一样疼爱它。慢慢地, 它那弱小的身体也强壮了起来。主人每天早晨上班时, 它就送他到车站, 傍晚下班回家时, 它又去车站迎接。

       后来主人去世了。不论知不知道这个现实, 哈齐还是每天都在那个车站等待它的主人。每当电车到站时, 它就仔细地注视人群, 看看自己的主人在不在那里面。时光就这样流逝。一年过去了, 两年过去了, 三年过去了, 甚至十年过去了, 但人们还是每天都能看到那个已经长大、已经衰老的哈齐在那个老车站前寻找着它的主人。这个小故事隐含的道德寓意就是:忠诚是爱的另一个代名词。

       一个孝顺的儿子可以说永不忘母亲的养育之恩, 这就像哈齐对主人的一片赤诚一样。然而, " 恩" 这个词并不单单指他对母亲的爱, 更重要的是指母亲对他的恩:在他婴儿时期母亲对他所做的一切、在他孩提时期母亲为他所做的牺牲、在他成年后母亲对他的兴趣的支持, 以及母亲在世时为他做的一切。这意味着人们必须对所欠恩情有所回报, 因而就有爱的意思, 但" 恩" 这个词的最基本的意思是欠债。

       那些曾经有过的好事

       读名人自传, 最容易发生的感慨, 就是人家运气怎么那么好, 老是碰上好事, 至于才智上的差距, 倒容易被忽视。钱穆先生由私塾转中学, 仅凭一篇作文, 就可以连跳两级。胡适就更是好运气, 一篇作文, 让他接连窜升了四级。这种好事, 对于现在的人们, 连做梦都不要想, 也想不出。然而, 且慢嫉妒, 更好的事还在后面。胡适参加清华留美生资格考试, 第一场国文, 作文题目是" 论无规矩无以成方圆" 。老兄一时兴起, 在考场上考证起" 规" 和" 矩" 的起源来, 将一个带有道德性的论述题, 做成了考据文章。即使不是今天的语文老师, 碰上个按规矩来的考官, 恐怕也会判他跑题, 就算开恩不给零分, 成绩无论如何也好不了。可是, 奇迹出现了, 那场考试的判卷人恰巧是个跟胡适有同好的考据癖, 阅卷之后大喜过望, 提笔给了胡适1 0 0 分。考虑到另外几门胡适考得很水, 而且最后录取的名次也很靠后, 所以说, 实际上这篇跑题的作文, 把胡适先生送到了美国( 如果他按规矩做, 不跑题, 估计十有八九不会得这么高的分) 。如果胡适去不了美国, 自然就不可能变成新文化运动的主将, 谈不出杜威的试验主义, 什么《中国哲学史大纲》《白话文学史》《尝试集》以及红学研究、《水经注》研究等等, 就都没了, 那么以后" 现代孔子" 的称号也许就得给别个了。

       当然, 钱穆的运气没有胡适那么好, 至少在中学毕业以后的时光里, 远不及胡适那么光芒四射, 不仅没有机会出去留洋镀金, 甚至连国内的大学门也没进, 只在几个中学做做孩子王。不过, 在钱穆写的几本书出版之后, 好事情也来了。没有大学文凭的他, 居然进了燕京大学做教授。不懂洋文的钱穆, 在这个洋文天下的教会大学, 居然还挑三拣四, 批评学校的楼之类不够中国楼化, 所有发下的洋文通告, 一律置之不理。结果呢, 学校当局还真就改了, 楼变斯楼, 楼变了穆楼。之后钱穆如日中天, 成了大牌教授, 先后在清华、北大、西南联大等中国最著名的大学任教, 受到当时的国家领导人的赏识和礼遇, 接二连三地被请去给高官们授课, 授课时每逢开饭, 蒋介石得亲自查看是否好吃。钱穆和胡适的好事, 都属于曾经有过的好事, 基本上无法复制了。如果放在今天, 像钱穆和胡适这样的人, 即使不被我们规矩的老师打入冷宫, 贬为差生, 十有八九也冒不出头来。有谁能或者敢因为欣赏一篇跑了题的作文中的学问, 而给他满分呢? 又有哪个大学能聘一个仅仅上过中学、又没有在海外求学经历的人当教授呢( 没有学历的陈寅恪, 毕竟有这种经历) ? 从清末办新学以来, 我们的教育虽然经历了曲折, 但毕竟越来越像模像样了。现在连国内三流的大学, 都充斥了博士, 甚至是海归的博士, 但是, 我们再也没有了钱穆, 没有了胡适, 甚至不可能培养出哪怕有点像钱穆和胡适这样的人。钱学森先生一生做过很多光鲜的事, 也做过一些不那么光鲜的事, 但是, 他最近说的一句话, 却是至理名言:我们没有提供给人们一个可以培养出创造性人才的教育。一个成天呼唤大师的时代, 一个时时将大师毁灭在萌芽里的时代, 居然是一个时代! 后现代的荒诞, 就是这么在我们这个其实还没有真正进入现代的社会里产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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